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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董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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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策

次日清晨。

蓉姬站在案前,看着那只精致的白玉酒壶。

董策负手立在门外:“去吧,爱妻。本侯要你亲自送他一程。”

蓉姬手指微颤,握紧酒壶,抬头望向董策。她提着酒壶与酒杯,缓步走向关押吕泰的偏殿。

殿内,吕泰被绑在柱子旁坐着。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蓉姬的脸,眼中顿时涌起关切与温柔:“他没难为你吧?”

蓉姬摇摇头,走在他面前,缓缓给他酌了一杯酒。

杯中的酒液清澈透明。她的手指攥着杯沿,蹲下来,将酒杯递到他嘴边,手微微发抖:“将军怕我手中的毒酒么?”

吕泰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记忆里。

看够了记住了,他笑着:“不怕,只要是你倒的,我甘之如饴。”他没有犹豫,低下头,嘴唇含住杯沿,准备仰起头,一饮而尽。

蓉姬手一拂,将酒撒了出去,泼在地面上。

吕泰不解。

蓉姬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你若是连死都不怕,为何要怕董策?”

吕泰的瞳孔缩了一瞬。

蓉姬看着他的眼睛:“将军愿为了我……拼一次么?你杀了他,我们便可远走高飞,到一处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前几日你说的那种日子。”

吕泰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他杀义兄不忠不义。另一个说他负蓉姬背信弃义。

他思考片刻:“好。”简单的一个字,份量却十分重。因为他二十年间心中遵从的忠诚、义气、恩情,全碎在里面了。

“蓉姬,你爱过我吗?”

接下来和董策的硬仗,必有伤亡,他怕再也见不到她。如若他死于董策刀下,带着她的爱,他也能更坦然地赴黄泉路。

蓉姬打开门,轻轻偏头,无言。

以往,她对他的情意确实从未有过真心,那不过是计策中的假意逢迎。但在这十日的相处中,他为她舍命出生入死里,她倒是不能坦荡回答了。

————————————

蓉姬回到正殿,走向董策。

董策看见她出来,嘴角微微勾起:“死了?”

她点点头:“已然毒发……妾身探过鼻息了。”

董策伸手揽住她的肩:“爱妻做得极好。”搂着她就要走,对着下人说道,“将他拉去五马分尸。”

蓉姬突然顿住脚步:“夫君……”

董策见她居然软了性子喊自己,心情大好:“怎么了?”

蓉姬抓住他的袖子:“你与他结拜兄弟一场,还是留他一具全尸,顺便……见他最后一面吧,万事不可做得太绝。否则……会为天下百姓所诟病。”

“爱妻怎么如此关心我?”董策只觉得蓉姬今日说话做事都十分惹他欢心,让他不自觉有些诧异。

蓉姬靠在他怀里:“妾身已无任何男子能依靠,此生只能依靠侯爷了。”

董策听得心花怒放。

如此甚好,他要的就是成为她的唯一。

董策拉着蓉姬来到偏殿。

门被推开,屋里光线昏暗,吕泰靠在柱上,一动不动。

董策松开蓉姬,弯下腰,凑近了一些,想看清楚。

他没有注意到,蓉姬发间少了一根簪子。

吕泰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的银簪直直刺向董策的咽喉。董策也不是泛泛之辈,在吕泰起身的瞬间已经察觉到了危险,他推开蓉姬,自己身形一闪。簪子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无大碍,只是蓉姬被推开后,竟被吕泰所擒。

董策手按上了腰间的青釭剑。

“奉元?”他的声音冷下来,看向吕泰怀里挟持的蓉姬。

蓉姬低头,不敢对视他的眼睛。

吕泰开口:“侯爷派蓉姬来送义弟最后一程,还真是想得周到。”

董策看着吕泰,手从剑柄上移开:“你疯了?这事与蓉姬不相干。放开她。”

吕泰手里的银簪抵在她颈侧,簪尖贴着她白皙的皮肤,只要再用力一分,就会刺进去:“让你的下人们都退下。”

董策抬起手,挥了一下:“退下!”

身后院子里的侍卫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退出了院子。

吕泰挟持着蓉姬走到院子里,董策跟着走出房间。

院子里空了,只剩下他们叁个人。

“给我一柄剑,”吕泰说,“我今日要与你较个高低。”

董策看着他,大笑。他解下腰间的青釭剑,丢给吕泰。剑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当”的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停在了吕泰脚边。

吕泰松开蓉姬,弯腰捡起剑。他握住剑柄,拔出剑刃,试了试手感,重量刚好。他转身面朝董策。

董策拿过武器架上的长矛。

吕泰和董策站在院子中央,相距不过十

步。

吕泰握紧剑柄,朝董策冲了过去。

剑光闪过,吕泰的剑直刺董策胸口。董策侧身避开,长矛横扫,矛杆砸向吕泰的腰侧。吕泰跃起,躲过矛杆,剑刃顺势下劈,劈向董策的肩膀。董策抬矛格挡,剑刃砍在矛杆上,“当”的一声,火星四溅。矛杆是铁木做的,硬得像铁,剑刃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白印。

吕泰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后背的伤口被撕扯,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稳住身形。

董策看出他的破绽,长矛刺出,直取他的腹部。吕泰拧腰避开,矛尖擦着腰侧过去,划开衣袍。他反手一剑,削向矛杆,剑刃砍在同一个位置上,这一次,矛杆裂开了一道缝。

董策收矛,退后一步,重新刺出。这一矛更快更狠,直取吕泰的咽喉。吕泰不退反进,侧头避开矛尖,左手抓住矛杆,右手剑顺着矛杆削上去,削向董策的手指。董策松手躲开,等矛杆落下又在接住。

两人从院子中央打到台阶下,身影交错,兵器碰撞,火花四溅。

吕泰的伤拖累了他,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硬扛。血越流越多,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尽了。

董策的矛刺过来,吕泰抬剑格挡。

吕泰猛地发力,将董策的矛推开,剑尖顺势刺出。

董策侧身避开,剑尖刺穿了他的衣袖,没有伤到皮肉。他反手一枪,戳在吕泰肩头。吕泰闷哼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跪在地上,再起不来。董策收了矛,走向他。趁着董策向他走来的空隙,吕泰手一挑,剑尖从地上抬起,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刺向董策。

这一剑快到董策来不及躲。他手中的矛还未举起,剑尖就已经到了胸口。

剑刃刺破衣袍,刺穿肋骨之间的缝隙,直直没入心脏。

董策踉跄后退,手中的矛脱手落地,眼中闪过震惊与不可置信。他僵住了,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柄自己的青虹剑。剑刃没入大半,只剩剑格卡在皮肉外面。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很疼。

董策以为自己会不怕疼。他杀过那么多人,看过那么多人死,以为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当剑刃刺进心脏的那一刻,他才发现,疼。很疼。尖锐的、撕裂的、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生生剜出去的痛。他的腿软了,膝盖弯了弯,几乎跪倒。

他看见蓉姬站在门边,脸白得像纸。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快死了,居然微微一笑。

原来……又中了爱妻的计啊……

董策笑了,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和胸口的血汇在一起。

蓉姬……

他嘴唇动了动,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我愿你余生顺遂。

他的膝盖彻底软了,身体往后整个人倒了下去。

我愿你觅得佳婿。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视线越来越窄,像有人从两边拉上了帷幕。他看见蓉姬转身走向吕泰。

我愿你儿孙满堂。

血继续涌出,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印记。他的身体在发冷,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凉。

我愿你……永不爱我。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蓉姬。视线越来越模糊,直到闭上眼睛。

眼角一滴泪流下,滴进地上,悄无声息。

吕泰身上也负了伤,后背的伤口又扯开了,腰侧被划伤的地方肿起一大片。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可他的眼睛却十分明亮的,像劫后余生的火。

吕泰朝蓉姬走过去,脚步有些踉跄。他伸出手:“我们走。”

蓉姬低下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握上去。

“我要收拾一些东西,你先走。”她说,“一刻钟后,在后街巷子里汇合。”

吕泰看着她,点了点头。“好。我去后院牵马。”

他转身朝后院走去。

蓉姬看着他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毫不留恋地转过身,朝正门走去。

下人们都吓地早已四散而逃,无人拦她。

她什么也没有带地走出了侯府。

门外是一条长街。街上有人来人往,小贩在吆喝,孩子在追逐,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董策刚刚死了。

大家唾弃的、厌恶的反贼董策,已死。

蓉姬站在门口,叫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老头,佝偻着背,问她去哪儿。

“出城。”她并未去卫璟所在的柳巷赴约。

————————————

叁日后,整个洛扬都知道董策已死。

蓉姬站在洛扬城外的官道上,远远看着城墙。

城墙上悬着一具尸体。灰白色的,在风中微微晃动。尸体被枭首,头颅挂在旁边,面目已经模糊,看不清五官。身上穿着的那件玄色锦袍被风吹得衣角翻飞,像一面破旗。

城楼下,人山人海。

百姓们

从四面八方涌来,点着火把,挤满了城门口的广场。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拍手称快。一群孩童拍着手唱着跳着:“千里草,何青青。双竹朿,不得生。”

旁边有人不解问着:“这歌谣是何意啊?”

稍微有学识的回答:“千里草为董,双竹朿为策,这不得生嘛,便是死。”

问的人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一个纸扎的人像被抬到尸体下,有一人多高,纸糊的身子,画着夸张的五官,身上写着“董策”两个大字。一个傩面的人走到纸人面前,火把在空中划了个圈,点燃了纸人的衣角。火苗蹿起来,从衣角爬到脸。纸人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坍塌,最后化成一堆灰烬。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声浪一波接一波。有人敲锣,有人打鼓,有人把手中的菜叶和石块扔向火堆。戴傩面的人越来越多,青面獠牙,红发绿眼,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牙,在火堆旁跳着、转着,动作夸张而狂乱。他们举着火把,鼓噪着、嘶吼着,像要把积攒了多年的恨意全部发泄出来。火烧得很旺,黑烟滚滚,升到半空被风吹散。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纸灰味和一股狂欢的气息。

没有任何死亡的悲凉。只有董策死后,大家终于出了一口恶气的舒坦。

蓉姬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些空中飞舞的纸灰和烟火气。她伸出手,把半掩的纱笠彻底放下,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罩了进去。

风吹过,似烟迷了眼,她落下一滴泪。

她转过身,朝来路走去。马车还停在路边,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她走过去,踩着脚蹬上了车,坐进车厢里,放下了车帘。

“走吧。”她说。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碾过黄土,朝着与洛扬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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