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芝这一伸手,正巧,拦住了她往下倒的腰。
“……谢、谢谢……大哥哥……”
陈千景站稳了,看向前面不知为何走回来的家伙。
他正一边抱着小姑娘,一边弯腰拎起翻倒的轮椅。
原来还是有点点善心的,反应这么快,没让小孩摔倒。
她原本这么想。
可当他将小孩抱回轮椅,转身与她告别,陈千景瞥见了他背在身后的手——
尚未愈合的抓痕,泛着青紫,又被轮椅轮子内的金属辐条狠狠绞了一下,二次割开了伤口。
青色,紫色,惨白的肤色与血的鲜红。
只一瞬,他很快就把那只手放回衣兜。
但那一瞬就足够陈千景僵在原地,宛如被雷电劈中。
【为什么伤成这样?】
那个声音——奇怪的声音——在她心里爆开。
之前那两声“笨蛋”“傻瓜”虽然是叱骂,却更像是绝望又痛苦的嘟哝,陈千景没有被陌生人攻击的感觉,反而隐隐有点亲近那声音,所以她才会误以为自己产生了超能力。
可此刻响起的第三声,是无比尖利的。
她的脑子开始眩晕,仿佛有谁在里面嘭嘭捶打锁死的窗户。
【让我出来,让我来,让我——快去——不行——】
可那声音出不去。
就连传达出的语句都是断裂、模糊、很难听清的,无法持续很久。
像深深的大炖锅里冒出来的泡泡。
火不够旺,水不够沸,刚放入的蔬菜泛着生,最容易熟的肉块也存着血丝……
要掀开锅盖,捞下长长的勺子,再多耐心炖煮数小时——
才可能让潜藏的泡泡一点点活跃起来,丰富起来,从锅底成功窜上水面。
……陈千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模糊的“时机未到”认知,这种感觉就像她知道自己的左手手指在动,出自一种格外自然的身体本能。
可那怪异的声音正在违背本能。
喊叫化为模糊尖锐的杂音,冥冥中那激烈的捶打尽数锤在陈千景心脏的瓣膜上,胸腔嘭嘭震响,视野一片模糊。
她的身体似乎要被撕破。
她们共同惊慌失措。
陈千景弯下腰,大口吸气,呼气,再吸气。
是……缺氧吗?
好痛苦……
脑子里有什么在吵……之前又有什么在叫……不知道了,统统不记得,只感觉……难受……快要……
“小景。”
她被捧起脸。被那只完好的手。
顾芝眉头紧皱:“……小景,你还好吗?放轻松……”
不断嘶喊、捶打、拼命要违背本能挤上来的东西突然安静了,就像被谁安抚。
陈千景渐渐褪去了眩晕感,他们贴得很近,她看清了顾芝镜片下的眼睛。
……非常意外,不是阴冷又可怕的眼睛,依旧写着无数的关心,许多掩藏的焦虑,还有一些深埋的疲倦。
最无害,最专注,又最柔软。
……这难道不是她十年后第一次见到他时,看见的假皮吗?
关心与温柔,明明都是这个阴沉沉的变态伪装出来的……
陈千景喘匀了气。
她还没推开顾芝的手,他已经撤走了手,手上那枚光滑洁净的银环在她眼前闪过。
“没事的,奶奶,似乎只是一些体力不支导致的缺氧。”
陈奶奶挤了过来,盯着她的脸色细瞧了好一会儿。
万幸,此刻冷汗转为热汗,陈千景喘着喘着弯腰摁住了自己的膝盖,红润的脸色像一条爬山爬到歇菜的小狗。
“……所以要奶奶说多少遍,多多锻炼,注意身体,你看你才走了这两步路就……”
“小景这是职业病了,奶奶,久坐画画很辛苦,况且她刚刚做过手术,也没办法。我以后会督促她好好锻炼的,您放心。”
“小顾你总这么护着她,别的不说,但凡你早上能叫她多去遛两趟大宝,而不是放任她天天睡懒觉……”
“可奶奶,小景需要充足的睡眠,曲奇很乖,也不会想让妈妈顶着黑眼圈陪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