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声不吭地下了车帮后座的客人提行李——他要真的只是个送人去机场的网约车司机都不会有这么糟糕的心情——把行李箱给她送到电梯口,也为那货送上“能别回来就别回来”的祝福后,便直接转身回车里。
站在停车场去往航站楼的电梯前, 女人却突然叫住了他。
“所以,”她道:“千景是真的脑子出了问题。”
……我就知道。
顾芝先是瞄了一眼远方的车,确认那里面还缩着一只老老实实的小陈同学, 再怎么好奇宝宝也不可能把耳朵探出窗户放到这里——
然后他偏了偏头, 放低音量。
“怎么, ”顾芝道:“你对别人老婆的脑部健康状况也很有发言权吗。”
女人皱了下眉。
“我只是在国外听说, 上个月你派了秘书拜访a国的脑科专家,还以为……”
“所以呢, 你其实是专程来忠告我,得了精神病的伴侣迟早要抛弃掉,就像抛弃掉没什么多余价值的精神病孩子——继续陪着养着只会浪费我的精力和时间, 派人去国外翻来覆去地查这查那、搞出那些动静统统没必要?不用照顾, 不用呵护,总之我只要把她丢在一边让她自生自灭就好——”
顾芝冷冷道:“放心,我和你这种自私自利的家伙走的路线不一样。”
女人:“……”
女人:“你偶尔和我好好说句话是会死吗?”
会,谁让你在我小时候从来不好好说话的。
顾芝嗤笑。
“不管你想劝我什么, 没必要。哦,还是说,你想问的不是跟你关系还不错的陈千景身体状况,你以为我突然派一整个秘书组到国外遍访名医,是因为我自己的身体出了大状况?”
女人没再开口。她只是默默抱起双臂, 这是一个标准的防护性姿势,仿佛她在捍卫某种一旦被戳中就很丢脸的事实似的。
顾芝也没有回头去仔细分析她的神情、动作——
因为如果她是真心劝他来放弃为一个“疑似脑子有病”的伴侣负责任,那他很难不更加厌恶这位神人, 你自己放养我就算了,劝我放弃我老婆是不是脑瘫呢;
如果她是误会成他自己生了脑科重病所以才回国来接触他探探虚实……
那他会恶心又无语,放养二十来年,这货突如其来整什么虚空母爱。
顾芝陪老婆看那种亲情向综艺就很容易感到不适,节目里那个妈妈抱着孤儿院长大的女儿大哭着说当年妈妈把你丢在孤儿院门口对不起你云云,这时候灯光再一暗,柔情bgm一放,搭配着寻亲过程的ppt记录,心软的小千老师看着看着总会一边揪他袖子一边哭得稀里哗啦……但顾芝就只会起鸡皮疙瘩。
就,一句话。
早干嘛去了。
——碍于那负面情绪过多的成长环境,顾芝自认已经很能接受这种“纯纯放养”或“压根不爱”了,你把我当空气,那我也把你当空气,多公平,还能保持两相无事的社交距离,比成天指指点点让自己干这干那的老登好多了。
……但几十年过去后突然要和陌生人般的子女谈谈尘封多年的亲情,大谈“家庭”“爱”这类的……就各种意义的难绷。
或许,他真的也继承了那个女人的骨子里的自私与冷漠吧——
幼时听到她说“你去死一死”的时候,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挽回、没有哭求过,还同样不依不饶地诅咒了回去,被扇了一巴掌后,就心心念念地开始寻找一个更优秀的“母亲”替代物。
……事实证明他那时是个蠢人,人类完全可以不需要亲情就活下去,何必冒着被骗被打被扇耳光被戳瞎眼睛的风险去寻找母爱这东西……顾芝早就不是那个死脑筋的孩子了。
总之,不管这女人是为了什么才突然回国,顾芝都不愿意去费工夫查明、弄清,因为关于她的一切答案都会败坏他本就常年糟糕的心情,光是前路不明的婚姻生活就够他胃疼的了。
“再见。”
“……喂。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千景出事的三个月前出国采风,发消息来问过我。”
在顾芝背后,女人突然又开了口:“她想知道你留学时居住的那座公寓在哪里,还想去看看你那时经常去的某座小教堂——当然,我不知道你留学时住在哪里,去过什么教堂,就没有回她,只含糊了过去。但她似乎很快就确定了目的地——我不知道她是从谁口中得到的消息,但如果你最近的动作是想查这些,可以顺着这条线索。”
是吗。
我留学时曾住过的公寓,去过的教堂……如果顾锦宸曾出没在那里不是偶然……等等,考虑到科学领域之外的“时空穿越”现象,难道他读书时关于那座教堂的传言,或许是真的……
“我知道了,谢谢。”
顾芝侧目:“这个月我会多给你一笔转账。就当这条消息的报酬。”
“……哧,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