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吧……忘记吧……奶奶的千金宝……”
遗忘与抛弃明明从不是褒义的词汇,反复念诵的“忘记”仿佛是某种催眠的诅咒——奶奶也从来不是会选择逃避退缩的人, 她教过她许许多多的道理,她也知道该怎么竖起防御、打出攻击。
可,唯独那次。
奶奶选择了逃避, 也教着她, 护着她,真心想说服她一起逃避。
她捂着她的耳朵,捂着她的眼睛,一遍遍重复着忘记, 仿佛这是她最真心最恳切的祝福。
……为什么呢,奶奶,为什么你会这样伤心?
小时候,每一次,遇到了异性……每一次, 奶奶严厉的、警惕的叮嘱自己……
陈千景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流淌出的脆弱与伤心。
奶奶反复念叨着“不要和异性接触”的禁令,将对另一个性别的存在的恐惧与警惕深深钉进她心里,强制要求她正式工作前都不可以涉及“恋爱”, 明明是有些武断又强横、容易惹人叛逆的事情。
现在想想,17岁的她早就隐隐生出了更强烈的不满与好奇,所以才会犹犹豫豫着接受了顾锦宸的追求,又在交往不顺利时怎么都不肯轻易放弃自己的第一段恋情,宁愿催眠自己“男女朋友就这样没问题”“这就是完美浪漫的交往关系”,也不肯回头承认,“奶奶当年教导我的话不全是危言耸听”“我不应该浪费时间与精力早早和男孩牵扯在一起”。
17岁的陈千景,原来她一直对奶奶的禁令很不服气。
奶奶多年的恐吓与警告就像是孙悟空在唐僧周围画的保护圈圈——既然界限在那里,她就总是心痒痒的,想踩过去瞅瞅看,“男生”到底有多可怕,多不行。
一场灵魂相连的仪式过后,27岁的陈千景想起了自己那时的心情。
她也终于想起了,奶奶那时一边念叨着忘记一边拍抚自己的手掌,是微微颤抖的,奶奶那时脸上的神情,除了伤心、脆弱与恐惧,还有浓浓的、深深的悔恨刻在她眼角的细纹里。
奶奶不由分说给她竖起一张盾牌,盾牌之后的,是奶奶自己的惧意与悔意。
——关于她的妈妈,与她的爸爸的事情。
年幼的小孩在奶奶的劝慰下彻底丢失了关于双亲的记忆,又或许,这也是她自己本能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吧。
……长大成人后再回想起她所刻意遗忘的那个故事,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只是个简单的、再普通不过的家庭。
一个普通男人,一个普通女人,在不合适的时机决定在一起,然后因为一个错误,沦落到一地鸡毛,彼此折磨,到死都无法解脱的普通悲剧而已。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够了。”
“够什么够,我在和你说话,不要又装成哑巴!!!”
记忆里,男人总闷不吭声地坐在沙发里佝偻着背,烟熏缭绕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点红红的火星。
而女人总在尖叫、大哭、摔砸东西、冲他发泄许许多多的怨恨,然后瘫倒在碎了一地的碗碟里。
她的妈妈不是坏人,陈千景知道,妈妈只是无法忍受微薄得可怜的月薪、低声下气看人脸色的服务工作、过于幼小没法自理的孩子、自己越来越憔悴粗糙的身体状态,与永远不在家帮忙、一回来就抽烟当哑巴的丈夫而已。
她的爸爸也不是坏人,陈千景也知道,爸爸只是无法完全扛下赡养整个家庭的压力,粗野不堪的工地环境,黑白颠倒的工作作息——他同时做着三份工作,每天平均工作17小时,去掉无法推脱的应酬酒局,每星期能回家睡一次觉就是胜利。
所以妈妈冲爸爸尖叫,爸爸闷不吭声地听。
然后,当她被客厅里尖锐的声音惊醒,不受控制地哭泣起来,用尖利的童音闹得整个家不得安宁……
妈妈会崩溃地说,要不是为了你。
爸爸也会嘶哑地说,要不是为了你。
——如果陈千景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生,他们的人生,他们的未来,根本不可能是现在的样子。
陈千景也知道。
这不是父母迁怒的话语,这是一部分她无法逃避的事实,所以,她选择在他们去世之后将这些统统忘记。
因为……因为……
如果妈妈不是17岁就有了她,她根本不会辍学,丢掉自己的文凭。
如果爸爸不是17岁就有了她,他也不会陪着妈妈一起辍学,然后去很辛苦的工地想办法赡养他们一家。
因为爸爸妈妈在太早的年纪在一起,犯了她这个天大的错误,所以他们的人生统统毁了。
也因为……因为……
“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
……因为奶奶,爷爷故去后,她独自拉扯着爸爸长大,明明因单位的工作成天忙碌得不见人影,却又一时心软,收养了好友一家遇难后留下的孤女,给她改姓,给她上户口,将她看作自己的女儿,又让她和自己的儿子同吃同住,相伴一起。
两个小陈,男孩女孩,从三岁到十五岁,没日没夜地腻在一起,天真得以为彼此是兄妹、姐弟、任何一种完全无法分离的男女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