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景,千景,爸爸妈妈是为了你……”
陈千景急促地呼吸。
她想大声说,骗子。
妈妈是骗子,爸爸是骗子,我看够了你们的假笑与伪装,我能嗅到你们之间的厌恶与怨怼——我还记着你们曾相互向彼此发泄的恨意。
每句话,每声吼,每根烟的扭曲,每个碗碟碎裂的形状,我都记得好清晰好清晰,至今还会在梦里蜷缩自己。
我和别人争吵就会忍不住开始掉泪,我遭遇了坏情绪就会忍不住瑟瑟发抖,我好像这辈子都没办法轻易止住自己的哭声与恐惧了,我的嗓子总是很痛很哑很难受,哭着哭着,又总会窒息般喘不上气,仿佛回到了那个歇斯底里的家里。
你们——你们——明明就不要我了——明明就不想我和你们继续在一起——为什么又要时不时地出现,在我面前假惺惺地表演积极理想的关系?
我想要的——我只渴望——最完美最干净最阳光无暇的——
我才不要你们这些隐藏在笑脸下阴暗扭曲的坏情绪——你们、假笑的你们、装关系很好的你们、都是我不要的坏东西!!!
27岁的陈千景好想对他们把这些说出口啊。
就该也让她抛弃他们一次,转身离开他们一次,将他们当做拖累自己长大的坏东西,嘶吼着对他们说你们俩才是我的拖油瓶——我才不要你们施舍回来的、一点都不够纯粹、完美、真挚的、摇摇欲坠的爱意——
可他们已经死了。
那两个讨厌的,总在假笑说谎,骗她很爱彼此也很爱她,虚构出了一个完美的家的大人。
他们死在她还没能长大成人、分辨真话谎话的年纪,一起高速公路上的车祸,就那样轻飘飘的“嘭”一下,她再也没了爸爸妈妈。
穿着黑衣服的奶奶在葬礼上攥着她的手,她没有哭泣,但另一只手里终于多了一根支撑自己的拐杖,满头黑发已经全白。
而小小的陈千景,她紧紧抓着唯一的奶奶,在葬礼上依旧对着那两个人看似体面漂亮的遗照哭得非常非常尖利。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发抖的身体是因为难过仓皇,还是因为永远都无法宣泄出去的恨意与怒气。
仿佛她只要再哭得再大声一点、再凄厉一点,就能让正走向另一个世界的两个大人暂停脚步,回头过来,哄哄她,摸摸她,疲惫又烦躁地说,别哭了,没关系。
凭什么呢?
她不明白。
凭什么那两个人随随便便地把她的人生丢到这种一塌糊涂的开局里,诓骗她埋怨她指责她,又好像真的关照她疼爱她呵护她,强制塞给她一堆她不想要的喘不过气的东西,然后撒手彻底抛弃她?
最荒诞的是——
“他们死在一起。”
27岁的陈千景轻轻给这段多年前的故事落上一个句号,补充了自己在很多年后才查到的真相。
她的丈夫坐在旁边,沉默不语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即便这个句号之后的停顿有点太长了。
“……我刚才送奶奶上楼睡觉,翻出了她很久以前的日记本,才发现,那两个人竟然死在一起。”
爸爸换了一辆光鲜亮丽的新车,妈妈找了一份在另一个城市的新工作,这次距离更远,时间更长。
他们约好,在再次各自奔赴前程之前,驱车回来,看一次留在奶奶那儿的陈千景。
车后座装着满当当的礼物,或许还有一个角落,捎带给白头发越来越多的母亲。
车前座却依旧充斥着无休止的争吵、烦躁、怨恨与指责——可能是爸爸指责妈妈的新男友做得太明显,差点就在女儿生活的地方暴露出她另有一段关系,也可能是妈妈针对爸爸新找的女人反驳他才是那个没在女儿面前给自己体面的家伙,那凭什么还要她帮忙遮掩事实——
反正他们总在争吵,为了女儿不得不和曾拖累了自己半辈子的前任挤在同一个车厢里长途旅行,双双都含了好大的委屈与怨气。
没人知晓最终引发他们怒气爆点的是什么了,谁先怒吼出“我真后悔曾和你这种人结婚在一起”,谁先尖叫着抓出指甲,和对方厮打。
于是车子越来越快,险峻的山路弯道没能降速,方向盘失控,轮胎打滑。
他们冲出了护栏,死在跌落后汽油爆炸的车子里。
“……这两个人到了最后,竟然分不出来任何一根烧焦的骨头属于谁,骨灰都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