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她现在的生活远远称不上一地鸡毛——可这只是因为她和她对象都很能赚钱也很能忍耐,这不代表她在经营感情这方面做得有多好,一百分的卷子堪堪及格罢了。
……他们只吵过一次架,但那一次架就差点让她失常。
陈千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曾对他叫喊出的“讨厌”“恶心”“不理想”中,多么能够直击重心,刺伤那个曾站在鞋柜前弯腰驼背的小孩。
她把自己逃避的厌恶的记忆全部捡拾起来,明晰了几乎所有秘密,却也背上了更重的负疚感。
我不该这样。
我要解决问题,我要安抚奶奶,我要和对象沟通好,我得……
我有太多更重要的事要忙。
可为什么,我却还是个因为父母吵架便难过得宛如天塌的小孩?
为什么逃避般忘光,为什么又在想起真相后难过成这样,你真的这么在乎那两个人吗——明明他们只是有一点点的在乎你而已。
陈千景不想承认这些。
她哭了好一通,然后彻底没了力气,麻木地把脑袋靠在车窗上。
顾芝带她回了家,全程他们没有再说话,陈千景故意表现出不想说话不想再沟通的样子——她也真的很累了。
好的记忆令人轻松,坏的记忆令人压抑,而她自凌晨开始一口气背负上了曾经所有自己抛弃的坏的记忆——
她勉强压着情绪把乱跑的对象抓回家,这就是极限了。
哭泣与自我厌恶同样耗费体力,而糟糕的是,今天的她是结合两者宣泄情绪的。
到家后,顾芝默默去洗了脸,卸掉妆,而陈千景翻出医药箱。
她检查了一下他额上的血口,确认处理好了没有发炎症状,便把药和开水留下,兀自回了房。
陈千景倒在床上,几乎是下一秒,就合眼睡着。
用自己完整的意识沉在自己的身体里睡觉,这种纯粹的休眠体验,她实在是阔别太久了。
睡吧……等一觉醒来后,情绪肯定就……
【不知多少小时后】
陈千景再度睁眼。
她睡了挺沉一觉,窗帘拉得厚厚的,看不出外面的时间,更察觉不到阳光。
虽然放空了一段时间的大脑……陈千景麻木地望着天花板,察觉到自己的心情并没有奇迹般变好。
为什么不能像漫画里那样,死了爹死了妈死了唯一的哥哥,一觉醒来抹抹脸就能换上迷你裙和蝴蝶结,出门绽放出超级开朗的笑,再配字“我可没那么容易打倒”。
剪不断的血缘纽带,割舍不掉的亲人影响,这种东西如果能随着两三个分镜一把晃过去,就太好了。
想继续哭。
想喝可乐。
想摸曲奇耳朵。
想埋泡芙肚皮
想吃芝士蛋糕。
想去外地旅行。
想从白雪皑皑寒风瑟瑟的大山上“唰”一下滑下来,让风雪抹掉心里这些麻烦又沉重的桎梏。
陈千景呆呆地联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她更麻木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甚至是想被哄的。
不是纯粹的发泄,没办法单向调整好自己,情绪垃圾桶或哭哭工具人都无法起效了,她现在更想被哄被劝被关注——因为她现在真真正正的特别难过——可是——哪有这样别扭的需求呢,明明之前是她驱赶了被关注被问询的可能——她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不想对话不想理睬的意思——那别人凭什么就要逆着她的想法,等她突如其来改换主意,再提供宽慰与关注呢——
陈千景扭头,看向空空荡荡的枕边。
床上只有自己。
可床头柜亮着灯,一把椅子架在那儿,连带着笔记本电脑轻微的键盘输入声,与眼镜片反射的荧幕微光。
顾芝坐在那里,稍稍抬眼看了一下她,便重新将视线移走了。
继续吗?
他没有问出口。
但陈千景知道。
她默默滚过去,伸手,偏头,躺在床上,拽住了他垂放在床沿边的、家居服外套的布料,就像一个躺在地上撒泼的小孩拽住了一枚胡萝卜色的气球,希望它能拽着自己一并飘到太阳上。
泪再次如骤雨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