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灌进石窗的缝隙,亨利抱着一摞实验记录往教堂最深处的石室走去,石室四壁凿着凹槽,镶嵌着蓝紫色的晶石,那些晶石排列并非无序,而是只有蜜特拉才能读懂的轨迹,蜜特拉将其称为“星轨”,这是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读懂的神智。
除了石室里的这些,教堂的墙体也都是用晶石建成,这些晶石是二十年前,萨本的骑士杀光蜜特拉的族人,掏空了所有家底才搬来的,其后许多年里,埃德蒙命令赫伦最出色的祭司还有研究师,试图利用晶石复刻蜜特拉的能力,预言、占卜,还有用晶石的共鸣来感知远处的动静,但是一无所获,晶石在他们手里就只是一些会发光的石头。
只有蜜特拉和她的族人能听见,那个来自深山里,快要被世人遗忘的小族,他们的血统里藏着某种秘密,能让石头说话。
尽管只有蜜特拉一个人,预测的能力也有限,但只要能让石头说话,哪怕只能预测一次战场风向,也足以改变一场战役的胜负,这还是引来了别人的忌惮。
陛下,赫伦潜入了小偷。”亨利低着头,按照脚程,对方应该还没离开萨本境内,我现在便下山处置,天黑前能——
亨利。
埃德蒙抚摸过墙面的星轨,像是等它给出什么回应,但什么也没有,和过去几年一样,什么也没有。
亨利收住了话音,垂手等着,他知道埃德蒙不喜欢被打断,哪怕只是一个名字。
“准备一下,下山吧。”
亨利愣了一下,埃德蒙上一次回萨本还是改革王储继承的事,为了研究晶石,他几乎住在教堂里,除了必要的政务文书往来,连议事厅的会议都交由维克多代理,他原以为这次也一样,毕竟这几个盗窃者根本不值一提,萨本的骑士和王室守卫会为国王鞠躬尽瘁,料理干净。
马车在树林里颠簸得厉害,车轮碾过碎石和树根,车厢里的铜质灯盏晃得叮当作响,凯瑟琳攥着窗沿稳住身体,视线却一直落在窗外,为了尽快赶到霍顿庄园,她让马夫抄近路走了小道,而这条林间小道让凯瑟琳想起了旧事。
那时候她和现在一样,坐在奔驰于林间小道的马车里,母亲安娜坐在她身边,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安抚着她,父亲坐在她的对面,靴尖抵着她的鞋尖,马车颠一下,她就往前滑一下,鞋尖会撞上父亲的靴子,她会在心里默默数着,父亲沉默着,可每次颠簸他的靴尖都会挡在她前面,不让她滑出去太远。
十四岁的她以为自己只是离开萨本一阵子,很快就能回到赫斯特家的花园里,蹲在藤架底下偷吃番茄。
凯瑟琳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林,无声攥紧了手指,一切都物是人非了,彼时还是孩子的她一夜之间失去双亲,成为了一个母亲,在数年后的今日去寻找自己的孩子。
马车忽然猛地一歪,车身朝左侧倾去,凯瑟琳差点撞上车厢,温妮连忙扶住她的肩背,好在马车逐渐停了下来,温妮稳住凯瑟琳后,掀起帘子探头出去,呵斥着。
“你是怎么赶的车?”
马夫站在马车外,声音粗哑而窘迫,“王后殿下请恕罪,车轮陷进泥里了,这段路前两日下过雨,土还没干透,轮子卡住了……”
凯瑟琳皱着眉,被温妮扶着下了马车,马车歪斜着,车轮陷进一片泥泞里,轮缘已经没进去半截,马夫使劲去拉缰绳,可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在泥地里踏了几下,都没能拉动。
单靠马夫一个人是拉不动的,温妮看完车轮走回来,“殿下,要不我先回去叫人。”
这里回宫廷要走一个多小时。
凯瑟琳否决了温妮这个提议,同时又有点后悔没有多带些侍从,要不然也不至于现在进退两难,踌躇片刻后,凯瑟琳决定让马夫先回宫廷叫人,她与温妮去霍顿庄园。
看着马夫快速消失在回程路上的背影,凯瑟琳和温妮站在马车旁整理了一下裙摆,确定不会耽误赶路才抬步往前走去。
恰时,风忽然停了,凯瑟琳偏头看向树丛,风停之后树林反而安静得有些不正常,似乎连虫鸣都断了。
温妮。
凯瑟琳低声喊了一句,同时伸手攥住了温妮的手腕,温妮低头看见凯瑟琳的表情,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殿下,怎么了。
凯瑟琳不由地握得更紧了一些,十四岁时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同样的树林,和诡异的安静。
下一秒,记忆被从林间射出的箭打断,那根羽箭精准地射入马车上,距离她的脸侧只有几寸之远。
温妮尖叫一声,凯瑟琳已经将温妮往身后拽了半步,用自己的肩膀挡在她面前,树影里走出一队人,披着深灰色的兜帽长袍,面孔埋在帽檐的阴影里,但露出来的下颌和手背的肤色偏深,不是赫伦王朝的人。
凯瑟琳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你们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