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芝坐在病床上,背一点点挺直了,头也抬起来,一边探询地瞧着她,一边拉过他之前掀开的被子。
“小千老师,过来,坐我旁边说话吧。”
陈千景皱皱眉。
不是厌恶,她是害怕自己再次接近他之后,看到他身上刺目的伤口与纱布,又会应激般怨气火气一股脑上涌,口不择言地说出那些攻击性极强的恶评,从头到尾将顾芝批得一文不值——
他生着病,她不该一醒来就冲他发泄这么多过分脾气。
“小千老师?”
“我不……”
“坐过来吧,离我近一点。”
顾芝却冲她伸出手,晃了晃:“我想看清你的眼睛。”
……是了。
陈千景这才意识到,他依旧是眯缝着眼,紧拧着眉,整个人都处于半瞎状态,努力找她方位冲着她模模糊糊的重影说话的——
“那你怎么还知道我在咬嘴皮?”
“我就是知道……小千老师,每次你气得要死想放狠话,但又舍不得出口时,就会很用力地咬自己嘴皮。就像你每次撒谎也会有固定一套动作……”
顾芝缓声道:“我是你对象。我知道你。”
可你根本不知道我刚才想说什么过分的话攻击你,你对我细致入微的了解到头来只贡献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不用眼睛去看就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咬嘴皮,却从来顾不上分析如何踩我的雷点拿捏我的弱点——
我总能找到最能戳中他人弱点的东西,以此捍卫自己,这才叫过度防护与过度警惕——
你呢,暗沉沉的阴暗比,看着凶巴巴,对我总是没有半分棱角,被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蠢也不敢生气。
芝士蛋糕都比你有攻击力。
陈千景立刻就有些想笑。
但笑完了,更多的难受又翻涌出来。
……她竟然差点任凭情绪就去欺负一块伤痕累累可可爱爱的芝士蛋糕。
“芝芝,我……”
“我没生气。是我想岔了,以为你和别人……是我该说对不起。”
顾芝的手却又冲她微微勾了勾:“可再次道歉之前……你离我近一点,好不好?小千老师,我想看清你。”
没错。
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千景三下五除二拆开下楼拿来的快递,握着东西过去:“给……”
顾芝压根没看她拿来的是什么东西,水,补品,礼物,工作文件——那统统不重要。
他只知道,视野里极度模糊的人影终于清晰,叠出小千老师温柔又懊悔的眉眼,和她唇上微微干裂的嘴皮。
总算看清了。
他不喜欢之前那种遥远的距离。
坐在床边的顾芝一把拽过陈千景,他用被子和双手将她直接固定在了自己不用戴眼镜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的距离里,还很有心机地让手背上扎的输液管绕了两截挂在被子外面。
果然,下意识想挣扎的老婆一看见输液管就不动了,任由他搂过腰,又搭过脑袋。
“……你这样我待会怎么出来?万一把你扎进去的管子又弄松脱——”
顾芝心想,那你就不要出去了,围着病床忙前忙后有多累我还不清楚吗,你给我抱一抱贴一贴,然后睡着就好。
但他又不傻,他知道这时说这话肯定会惹得老婆更加生气,她刚亲眼看见他拔针下床,火气还没熄。
“没关系。”
顾芝嘴上便道:“待会的事待会想,现在你让我抱抱,我好冷。”
陈千景摸摸他伤痕累累的胳膊,又摸摸他冰凉的手腕,不说话了。
皮肉伤再怎么轻,皮肉翻卷的痛感也少不了,从土坑里爬出来听着容易,但绝不容易。
更何况他还身负低血糖,失血过多后整个人的体温都比平时降了不少,也不知道要吃多少东西、歇多少天才能把这点元气补回来。
当然,陈千景不是没察觉到对象在刻意卖惨——可别人卖惨是夸大事实,他卖惨只是陈述事实几分,压根不需要装可怜的。
……卖吧,卖吧,会利用自身弱势,总比不知道自己惨还乱跑乱折腾的笨蛋好。